行色匆匆
goldolphin (May 31 22:43:33 2004)
很久以后,我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不再是我能够生存的世界。我来到这个世界,奔向死亡。
现在我能做的事只有回忆——两个月前一个陌生的同伴告诉我:回忆是死亡的点滴,死亡是回忆的质变。他说,我们奔向死亡的速度会越来越快,所以回忆最终会占据我们的全部生活。对此,我表示同意,虽然他看不到我认可的表情。
他是我没有见过的生命,但是他整日包裹着防护外套,和我一样,我们都逃不出的一层壳。这层壳和我们一起行动,或者说是壳带着我们一起行动——据说到天堂后,神们将以壳为单位为我们分配居所——事实上,它的作用是阻止我们做除了等待死亡之外的一切事情,它可以保证在一段时期内,死亡一定能够找到我们。
很久以前,我还在我的世界里,我和同族大都能以与那个世界相同的步伐行动,快的慢的听说都死去了,那时我不知死为何物。突然有一天,我的步伐出了问题,我看到世界飞快从我身边掠过,一个与我同样出了问题的同族兄弟对我说:死亡,你懂吗?我漠然地摇头。于是他接着说:是死亡找到了我们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一辈子,能找上我的只有两者:死亡和爱情。如同死亡是回忆的质变,爱情是无知的积累。奔向死亡的途中,我一次次地见证着我的无知,我迷茫不知所措,直到遇见了她。那时我们还没有裹上那层外壳,我眼中反映出的是一个美丽奇妙的生物,而与她姣好的面容相衬的是她纯洁的心灵。外表是眼睛的猎物,而心灵又是眼睛与大脑共同的猎物。一件事如果由两者共同协作,幼稚如当时的我便一定会出错。所以我不能自已地沉沦下去。
直到我们被各自的那层壳隔开,我再也见不到她美丽的容颜,虽然她总是与我挨得如此之近。我们仍然交流着,甜言蜜语着。我仍然捕猎着她的心灵,只凭借大脑。爱情没有削减我的无知,但它能让我知道我是多么的无知。我的思维碰触到她心灵中包容的硬核,硬核外是规律简洁的神经网络,硬核内的存在验证着我对她的无知。
里面的东西出不来,外面的东西进不去。我只是在惶然一惊中看到死亡差遣着爱情。她是否也是如此呢?至少那时的我无法知道。她的心灵的硬核外的规律简洁是她的坚强防护,攻之不破。表达是我的进攻手段,然而只要够坚强,圆形的盾可以抵挡任何形状的长矛。简单的原则就可以成就她的善解人意,那是如心理医生般的不动声色。“漫长”的时间流逝,最后,我对她说:我配不上你。
她嫣然一笑——这是根据她的笑声猜想到的——说:不用多虑。于是,我决定学会一种新的知识,它的名字叫做遗忘。我敢说,遗忘是世界上最难学会的东西。因为我从不妄自评论,所以遗忘让我痛苦万分的事实也不容置疑。客观的外壳使我不能拥有她的外表,心灵的外壳使我只得到一堆可以用逻辑代数描述的东西,而我不是一个自闭的倾诉者。不爱我的她不爱爱她的我,爱她的我还能爱不爱我的她吗?
一次一次,死亡追逐着我,我追逐着死亡。
一次一次,死亡追问着我,我追问着死亡:
——我,是个什么东西?
当我开始知道我将因为死亡而失去我时,我开始寻找自我,那是与见证无知交织的过程。无知被揭露出来后就不再是无知,慢慢地,如她所言,我找到了自我,她说她也是。
世间没有天生的完美,创造完美比拥有完美更有趣,正如我执意改变我和死亡之间的角色关系一样。可求不可遇,可遇不可求,我离开故土,遇则求之。行色匆匆的我,遇上了死亡,追逐着死亡。
死为不生,则死为自由;生为不死,则生亦为自由。否定词蕴含的自由气息令我沉醉。搏动的器官告诉我不要放弃,于是我欣赏着这个美丽字眼的蓬勃生机。世界在加速,或是我在加速,这不重要,至少我可以更好地欣赏这个世界。
与世界擦肩而过,
我看到光,我觉察到生,
我遇到她,我行色匆匆。
光明原来是黑暗的逝去,
自由终究是现实的消散,
我是失去的你,
看到是不能不拒绝的视而不见。
我左手握着长剑,右手从剑锋穿过,
我不是那把剑,
即使是,我已不能拯救自己的灾难。
我穿越清晨,我路过黄昏,
我见证生活,我行色匆匆,
退出这个舞台,还有另一个舞台,
奔向死亡的途中,我只能追逐黑暗。
事实上,现代的壳,并没有完全阻止我们做除了等待死亡之外的一切事情,比如说,它允许我欣赏这个世界——当然,这在神的眼里或许算不了什么——然而至少对于我来说,它可以让我与自己的无知一起游戏。游戏不一定是快乐的,但一定可以让时间变得更快。无知有很多种,我和自己的很多个无知游戏着,时而是两“人”,时而是三“人”……每次都是不同的“人”,与他们,我没有相逢——就像与她一样——分别了,就不再相逢。
其实我知道,能与我游戏的他们已经越来越少了,因为他们是我的生命。从我离开我的世界的那一刻起,我有了意识。而意识是无知的游戏对手,也就成了我生命的扼杀者。我的意识丰富起来的同时,我也越来越活不下去了。这么说来,死亡却是我的可以期望的解脱了。在我活不下去之前,就是现在,就是此刻,我已决定,
不再想活!
……一阵剧痛让我从臆想中清醒过来,保护我的壳已不在,我的裂开的身体纷纷飞向了黑色的洞口——在那里,继续分裂,直至流着体液,成为碎末。呵呵,死亡啊,老朋友,原来你才是我的好朋友,随叫随到的忠实朋友,更是带给我惊喜的知心朋友——
我能感觉到她、他和他们,我消失在他们当中。消失的过程,足够我们互相倾诉最后的感慨了吧:
天啊,这人的胃口太大,一大包地瓜干、绿豆糕、话梅居然一晚就吃光了。
——嗯,你奇怪了吗?想着“什么乱七八糟的”?想知道“我”是什么?
我,我不就是一包地瓜干么,当然,在我的世界中,我是一颗深埋在地下的地瓜,再后来……(意识淡出中)
(完)